阴雨连绵数日,从不见晴,刘义康遥遥长跪阶下,恳求皇帝收回成命,直至应允。然而双膝磨破,鲜血染衫,未得半点回复,三宝无法面对沈骊歌,只得谎称彭城王受召侍疾。沈骊歌信以为真,提前做好饭菜,叮嘱三宝监督刘义康按时吃饭。

当天夜里,刘义康经由属下搀扶返回承休阁,见得满桌佳肴,泣不可仰,随即隐忍伤痛更衣,前往芳音阁强颜欢笑,亲自为沈骊歌轻描黛眉,极尽温柔。

香阁之内鬓斜帘影,裙遮屏画,珠玉流光烘得眷侣恩爱,可是眼下愈发甜蜜,刘义康愈感悲凉,纵然他在朝堂监政多年,却也绝非涤净尘襟,一无系恋。当初结识沈骊歌在前,二人患难与共在后,从此立下誓言,今生共偕白首,福祸相依。

刘义宣早已做好万全准备,倘若没能劝谏皇帝改诏,便会彻底远离朝堂,假借三月休沐为由,携带沈骊歌避世归隐,无论东山高卧、餐松饮涧,只要能够同她厮守,至死无憾。

沈骊歌未知实情,误作外出游玩三月,故而笑靥一展,约定每年各执风铃挂在梨树枝头,若待九十韶光过,耄耋之年,垂垂老矣,可听铃声讲述畴昔,重温美好。

奉旨监斩第一日,朝臣聚集王府,联名上奏,恳请彭城王当机立断。刘义康厉声拒绝,独自赶赴皇宫,满怀希望而去,却被皇帝拒见,回途观得漫天梨花,情景俱出,顿时神思邈邈,戚色入目。

沈骊歌满心欢喜打点行李,打算小住栖霞山雅居,临行前认真缝制坐垫,准备拿出陈年彼心酒送至沈府当贺礼,怎料沈府大门紧闭,府内空无一人,就连空城也都杳无踪迹,叁玖堂空旷,倒显端倪。

奉旨监斩第二日,刘义康入宫扑空,皇帝依旧未作决断,纵然有心释放,仍需堵住悠悠众口。即便沈骊歌功可抵过,但是王公生前已在认罪书上爆出骊妃身份,她与朱雀盟渊源颇深,绝非天下人皆能了然,仅以“叛党余孽”谤议,何其简单四字,又是何其复杂过去。

刘义宣愿为四哥出谋划策,予以帮助,但是刘义康不想将他牵涉其中,索性交付政权,望他代理朝堂,护佑大宋,其意不明而喻。待人都散去,刘义康落寞坐在软榻,尚未察觉沈骊歌躲在屏风后窥听全程谈话,还踵吞声泪先流。

多情之月,只照西洲,沈骊歌精心布置花园;准备糕点;放飞所有孔明灯,对着刘义康诉尽衷肠。当初刘义康曾被芥酱恶搞,更成之后笑点,如今沈骊歌竟凭芥酱掩下伤感,夸起郊外梨花;湖边小舟;亦或月下桥头,偏爱他贴上胡子的模样,不禁抚摸刘义康面容轮廓,言讫声低,道出爱意,双目皆飞红,而泪未轻弹。

奉旨监斩第三日,也是最后限期,刘义康步履沉重迈向宫门,等他手捧圣旨欣喜奔回王府,发现为时已晚。沈骊歌早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,默默守候梨花树旁,摘掉代表属于她的风铃,端起最后一杯毒酒,仰头饮下。比翼之酒味太浅,相濡之酒味太深,唯独刘义康的彼心酒,始终非深非浅,未饮先醉心,

光阴荏苒如逝川,转瞬已是三年后。如今沈府添丁,梅绮产下贵子,增添喜庆。沈枫坐镇边陲,安保江山无虞,北境军力恢复战前,各国商贸来往频繁,大宋百姓安居乐业,举国一派欣欣向荣。彭城王与竟陵王的宏图心愿终以圆满,俩人联手开创盛世,大力推行铨选,陆续招纳贤臣良将。

沧海桑田都变,唯独刘义康痴情未改,不但主动续胡,甚至每天照常折取一枝梨花,亲自送到芳音阁。阁内旧景如故,唯独住在此处的旧人,不知现置何处,待他登上栖霞山,来到篱竹雅居,虽见沈骊歌音容,奈何孑然一身。

满树梨花绽开,铃声悦耳,已成羁绊,刘义康笑览往后若干年,仍旧记得她爱吃髓饼;爱坐小舟;爱灯上情诗;爱彼心酒酿;更爱“老头四哥”,思此,未忘彼。